窗下一笔

夏季,温馨24小时店的卸货时间,是24点。
清晨开始,人们陆续进店,与送货的人,永远不会碰面,像生活在两个世界。
但是,我们的确就在同一个世界,触碰着同一个物品。
他们来送,我们来取。

8〔原创〕旅人树系列1:一针变学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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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没有王茵在,丛凌的人生一定早就结束了。她已经三十九岁了,是袁妙妙的母亲。王茵已经帮她续了二十四年命。

  丛凌中学就认识了王茵,他们是同班同学,后来被老师安排到一起,成了同桌。丛凌是真心不喜欢这个大男孩,她不喜欢他女里女气的名字,更不喜欢他的笑声。丛凌从小学就开始读西方哲学,她觉得王茵这个人非常肤浅。

  但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学西方哲学前需要对社会有一定的认知,同时需要有主见,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否则容易学成神经病——丛凌就是这样疯掉的。

  她是班里唯一没有朋友的女生,起初她觉得大家都是傻子,都很肤浅,只有她是最有深度的,她是最深沉的。但渐渐进入青春期后,这种优越感没了。她曾经以自己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为荣,但进入青春期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开始在乎起别人的看法,然后她发现她在几乎所有人的眼里都是神经病的代名词。她学上了抽烟。

  这时,如果有谁站出来为她指明前路,那么一切就都不会发生。遗憾的是,没有人站出来。没有人想搭理这个臭婊子。

  她得了抑郁症,在十五岁的一天,她终于选择从五楼跳楼。

  哪知王茵那天正好从她楼下走过,她有点愧疚,如果她死在王茵身边,王茵肯定会有麻烦。没想到在那失重而恐惧的一刹那,她看到王茵毫不犹豫的把自行车用力甩到路旁,双手对准丛凌极速下落的身体,当丛凌掉在他的怀里时,巨大的冲击力使两人一齐重重的摔倒在地。

  丛凌只是额头和小臂碰破了一点皮,外加轻度脑震荡,入院不久就恢复了,而王茵的双臂为了救她,被巨大的冲击力弄成了终身残疾。他的手臂完蛋了。

  有天,丛凌走到王茵的病房,这时病房里只有王茵一个人,她听说王茵的手臂需要截肢。

  “谢谢你。”在门口站了很久,丛凌才说出这句话。她平时不爱说话,笑起来总是面带嘲讽。

  王茵看着这个身高仅有一米四七的女孩,说,“你可真是个人才。”

  丛凌走上前,慢慢活动了一下王茵的胳膊,王茵疼的大叫起来。

  “喂喂喂,疼死我了!”他叫道,“以后还得娶媳妇呢!你可别把我的手弄掉。”

  丛凌抬起头,目光从王茵的手臂移向他的脸。

  “在跳下楼的那一刻,我后悔了。”她轻轻说,“还是活着比较好。王茵,你是个好男孩。”她顿了顿,说,“我嫁给你吧。”

  王茵二十二岁那年,两人结婚了。一年后,他们有了孩子,王茵唯一的要求就是孩子要跟着他母亲姓,王茵的母亲姓袁,于是,袁妙妙就这样得名了。

  丛凌的事业很顺利,她现在已经从当年的灰暗女孩变成了职场精英,她一个人养着王茵和女儿,身心俱疲。为了得到首都的户口,她拼了命,最终她带着袁妙妙来到北京,遗憾的是,王茵的户口没办下来,他留在了老家。

  此时,她坐在客厅里,刚放下电话,刚刚她打给王茵,两人聊了很久。她无论多忙,每天晚上九点前都会打电话给王茵,因为王茵九点半就睡觉。

  王茵说老家一切都好,他的父母和丛凌的父母今天推着他一起去了白浪河,他们沿着白浪河的泥土河岸走了一上午,晒足了太阳。丛凌也说袁妙妙最近学习越来越好了。

  “让她多玩玩,不能总学习。”王茵说。

  “我会的。”丛凌说。

  王茵问:“她现在晚上还看星星吗?”

  “看啊,每天都看。”丛凌说。但事实上,从前天开始袁妙妙就不再看星星了,因为她的大望远镜被丛凌没收了。丛凌认为女儿需要早睡觉,否则第二天上课没精神,这种熬夜的爱好还是没有的好。

  正在回忆着刚才与王茵的通话,电话就又响了,丛凌拿起来一看,是袁妙妙的同学打来的。

  她接起来,“喂?”

  樊星刚打上出租车,游燃需要早回家,樊星就先让他回去了,但早知道出租车这么难打,他就会和游燃坐一辆车了。没准游燃还会再替他结账,他身上只有二十块钱,不知道够不够。

  在车上,他看着计价器上的数字越来越高,心里也担忧起来,万一钱不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记得袁妙妙家并没有那么远。

  不过樊星没有精力担心这个了,现在,他最后的希望就是解救钟偶,魏老师向他讲述了何老师的人生悲剧,但这对化解危机没有丝毫的帮助,他走进了死胡同,只希望袁妙妙能快点恢复正常。否则他就失败了。

  怎么会失败呢?我有解药啊。这让樊星安心了一些。

  就在这时,他发现夜晚的天空再次阴云密布,云层越积越厚,看来过一会又要下雨了。樊星已经快被这无休无止的暴雨弄崩溃了。

  过了一会他又想,这大半夜的去妙妙家不能突然敲门啊,去之前得和袁妙妙说一声,樊星准备给她打电话。但想了想,算了,袁妙妙一定不让他去,那就打给她妈妈吧。在樊星的印象里她妈妈比较好说话。

  就在计价器显示十九元的时候,樊星远远看到了袁妙妙住的小区,出租车收费会在计价器显示的金额之上增加一块钱,他怕车开到小区门口就变成二十一块了,连忙叫司机停车,自己走过去。

  正好二十块钱,樊星把皱巴巴的钱递给司机,司机将钱抽走,放进出租车的储物格里,那里面已经有不少零钱了。司机扣上储物格,现在樊星身无分文了。

  他的手机不是智能手机,但打电话信号非常好,他拨通了袁妙妙妈妈的电话。

  铃声是张雨生的《我的未来不是梦》,再好的歌用做铃声都会被手机的音质毁掉。过了大概两三秒钟,电话被接起来,袁妙妙妈妈在电话那头说,“喂?”

  樊星说明了来意,其中强调了关于疫苗的事,“我有解药,妙妙有救了。”

  说完后,电话那头的丛阿姨迟疑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时,她的语气已经变了,变得冷漠而烦躁了,“来吧,你到了按门铃,我给你开门。”

  望山跑死马真不是胡说的,眼看小区近在眼前,走了半天,发现还是离的很远,在潮湿寒冷的夜晚街道上,樊星尽量加快步伐——更让他受不了的是路灯竟然都不亮。

  幸运的是,当五分钟后他站在袁妙妙家楼下,雨下了起来,他差点就被琳成落汤鸡。

  袁妙妙住在三楼,樊星按响了302的门铃,门铃呜哩哇啦的响了一阵后,袁妙妙妈妈给他开了门。

  樊星走进楼道,楼梯扶手上贴满了通水管修马桶和包小姐一类的小广告,楼梯上扔着烟头,还有痰。樊星小心翼翼的往上爬,两分钟后才来到这栋二环老楼的三层。丛阿姨正在门口等他。

  “阿姨,我找到解药了。”樊星在袁妙妙妈妈面前站定,说道。

  丛凌叹了口气,“先进来吧,我跟你说点事。妙妙在里屋学习呢,我们不打扰她。”

  两人在两个沙发上相对而坐,丛凌说:“首先,我要向你确认一件事。”

  “您说。”樊星道。

  “你的解药管用吗?”

  樊星将解药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袁妙妙妈妈。

  丛凌看了看,“这不就是普通的中药吗?”

  “但是阿姨,我的朋友在同学身上试过,那个同学恢复正常了。”

  “也就是说,”丛凌说,“你认为现在的情况是不正常的?”

  “当然不正常了!”樊星说,“您看同学们都成什么样了?”

  丛凌叹了口气,说:“樊星,你读书多,爱好广泛,但你毕竟还是孩子,很多事孩子并不明白。事实上,我早就知道这不是流感疫苗,我还可以告诉你,全班同学的家长都知道这不是流感疫苗。”

  “什么!”樊星一跃而起,“你们都知道?!那为什么不——”

  “我就要说这个,”丛凌说,“这件事是绝对保密的,你的家长并不知道,因为他们没有参加上学期期末的家长会,那次家长会是我第一次见到何老师,她在会上讲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丛凌顿了顿,“她说,她有办法让每个孩子已经都考上北大清华。”

  丛凌起身,去里屋打开保险柜,拿出一张纸。她回到客厅,把纸提给樊星,“这是针剂的一部分配方,每个家长人手一份,你读过很多书,告诉我,里面有会影响孩子发育或对身体有害的成分吗?”

  樊星抬头说:“没有。”

  “那么,注射后,学校里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吗?我是说,打架啊,不写作业之类的事。”

  “没有。”樊星说。

  “所以,这是好东西。樊星,能让妙妙注射玛婷针剂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事,我是不会让她回到以前的。”

  丛凌继续说:“我现在告诉你的全是秘密,现在你是全校唯一知道这件事的学生。我本不该告诉你,我是看在我们两家人近十年的友情上才说的。樊星,何老师在监视你,她知道你的一举一动,她知道你和游燃在校车上的对话,知道你为什么要给袁妙妙灌茶,她知道你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也知道你和游燃去她原来任教的学校调查了。她什么都知道。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你继续调查,她将和黎老师控制你,也许会强行给你注射针剂,到了那时候一切就完了。所以你如果不想注射玛婷针剂,就乖乖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安安稳稳的上完小学,不要想着拯救谁。毕业后,大家都会分开,你也就不会再见到这些在你眼里不正常的孩子了。”

  说完,丛凌将樊星的解药哗啦一声洒向空中。那一刻,樊星绝望的哭起来。

  

  

  

  

  

  

  

  

  

  

  

  

  

  

  

  

  

  

7〔原创〕旅人树系列1:一针变学霸

7

   接下来的路上,樊星的心情很沉重,来自各方面的选择和困难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抬头看天,那厚厚的云层加重了他的压抑感。他多么希望现在是晴天啊。


  从昨天到今天,他经历了太多的困难与选择,而现在,他又面临着两个选择。一,救袁妙妙还是救蒋大玉。二,如果他或她喝下解药后忘掉了自己,那该怎么办。


  樊星不算会交际的人,因此几年过去,他在学校里仍旧只有两个朋友,他不能失去他们,哪怕失去一个都不行。游燃说,喝下解药的那一刻,对方会对你产生一种不信任感,会本能的看你,然后,她就会忘记你。你们将会成为陌生人。


  樊星的脚尖突然踢到一块砖头,没站稳,整个人摔在地上,游燃想拉他起来,他却拍走游燃的手,狠狠将砖头扔进路边的绿化带。


  “小侦探,男子汉不怕疼。”


  樊星呼出一口气,说:“游燃,我只是有点泄气。”


  这时,暴雨从天而降,不远处的小卖部门口写着“折叠雨伞三十元”。樊星站起来,指指小卖部,“走吧,我们得买伞了。”


  从摔倒的地方到小卖部这段路上,游燃发现樊星哭了,而且是一直在哭。他受不了男孩哭,想制止,却又几次忍下了。来到小卖部时,樊星已经不哭了,而是变了样子,像是满血复活了。


  “两把伞。”游燃对柜台后面正在玩核桃的老大爷说。


  “一把就行。”樊星说。


  “两把。”游燃说,“我不想和男的打一把伞,”他像是很难过,补充道,“除非是我爸。”


  老实说,如果有雨衣,他们就不会买雨伞,在狂风乱刮的暴雨天,雨伞只能让你保持脖子以上是干的。


  游燃终于耐不住性子了,有点烦躁的说:“小侦探,你拉我走了这么久,花了我六十块钱,现在又在风雨中搏斗,所以你到底准不准备告诉我这是要去哪?”


  “摩底蓝附中。”樊星说。


  “所以……我们是要去干什么?泡妞?”


  “你说的话和袁妙妙说的简直一模一样,我完全听不懂。”樊星解释道,“今天在班主任办公室,我跟何老师聊了一会天,她以前是在摩底蓝附中教学的,这学期才转来当我们班班主任,我一直在想,摩底蓝那么好的学校不是一般老师能进去的,再说,那好歹也是中学,如果在那里干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辞职,来教小学。也许我们可以去问问情况。”


  樊星刚说完,就听游燃说,“很好,很好,你说的很好。”


  “谢谢夸奖。”樊星说。


  “那么,你知道摩底蓝附中在哪吗?”


  樊星这才想起来,“我不知道啊……”


  “哎我服了!”游燃大叫道,“我就知道是这样!你脑袋是被驴踢了吗?”


  游燃好不容易打上一辆车,四十分钟后,摩底蓝附中的校门出现在两人眼前。


  “真是一所大学校。”樊星盯着摩底蓝附中由衷赞叹道。


  “真是一笔大价钱。”游燃盯着计价器上的数字叹息道。


  更有点让人打退堂鼓的是进校手续,整整半个小时过去了,两人才终于坐在老师的办公室里。他们发现摩底蓝附中的设施并没有旅人树小学的高档。


  原本,办公室里坐满了老师,都想听何老师的近况,但其中一位上了年纪的女老师要求大家都去门外待着,樊星知道,她是不想让他和游燃有压力。但老师们可能正在门外偷听呢。


  “是这样的,何老师上学期就辞职了,我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她的半点音信,现在看来她是来旅人树小学教学了,我们几位任课老师也算放心了。”那个老师说。她说她姓魏,是语文教研组长。


  “魏老师,我们需要交换信息,旅人树小学出事了,我们都觉得是何老师搞的鬼。”樊星说。


  “孩子,不能这么随便怀疑人,你不能觉得什么就是什么,你得拿得出证据。”魏老师说。她的语气真不招人喜欢,但遗憾的是,她是对的。


  “总之,对等交换信息。”樊星重复道。


  “没问题孩子,你刚才告诉我何老师现在在旅人树小学,那我要告诉你点什么?”


  “她有没有医药学功底?”樊星问。


  “没有,她是中文系毕业的。”


  “她有没有在摩底蓝附中受过任何形式的处分?”


  “完全没有。”魏老师说,“现在该我问你了。”她似乎很享受跟小孩子斗智斗勇。樊星知道,如果她动真格,他就输定了。


  于是他说:“根本就不用您问,我可以告诉您有关她的所有事。”樊星必须要找到线索,他一口气将所有事都说了一遍,从鬼鬼祟祟登上医疗车的女人,直到疫苗引起了全校的危机。在他说的过程中,游燃一直静静的听着。


  说完了,樊星等待着魏老师的反应。魏老师思索了一会,说,“孩子,照你这么说,美丽新世界就要到来了。”


  “什么?”樊星诧异的问。


  “美丽新世界啊,”魏老师欣慰的重复道,“我已经当了二十七年老师,但总有我管不了的学生,为此我很头疼。然而旅人树小学的孩子注射这种疫苗后,自愿放弃了一切浪费时间、毫无意义的爱好,不再早恋,并失去不必要的想象力。坏学生都变好了,好学生变得更好了,他们一门心思学习,学习成了他们生活的全部。唉,我真是感慨万千,这些孩子以后都将成为社会的栋梁之才啊!”


  樊星被魏老师的话给噎住了。魏老师说得对,这种疫苗确实可以造就一个美丽新世界,一个每个人都完全一样,每个人都把学习与分数当成毕生所求的美丽新世界,但他总觉得别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组织不起语言,无法表述出来。


  游燃开口了,“魏老师,不管疫苗如何,现在该樊星问您了。”


  于是樊星问道:“魏老师,何老师的生活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魏老师突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樊星。


  “孩子,你为什么要问这个?你是怎么想到这个问题的?”


  “因为在我看来,何老师表面是个富有经验的老师,但她的眼睛里透出了丧心病狂,就这么简单。”


  魏老师沉吟少许,最后妥协了。


  “好吧,孩子,你很聪明。”然后魏老师开始了她的讲述。


  何老师也是单亲妈妈,游燃知道这点时心里有点难受。何老师叫何沐,在孩子十七岁时与孩子他爸离婚了。她一直没有做好再婚的准备,她渐渐发现,也许自己带孩子会更好。


  但她发现孩子需要父爱,而她给不了他父爱,没过多久,她的孩子就被确诊为重度抑郁症。


  高考前夕,何老师的儿子因为过大的压力跳楼自杀。何老师辞职了,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摩底蓝附中。老师们也没有丝毫有关她的音讯,甚至有人猜测她也自杀了。直到今天,樊星和游燃来到摩底蓝附中,将何老师的近期动向转告给各位老师。


  两人离开摩底蓝附中时雨已经停了,这么久以来天空第一次有了一点放晴的迹象,不过空气还是潮乎乎的,天空仍雾蒙蒙的。


  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樊星丧气的程度又提升了一个等级,无论游燃怎么劝,他的心情就是好不起来。


  “谢谢你陪我跑一趟,游燃。”樊星说,“你先回家吧,我要去一趟袁妙妙家。”


  游燃打上一辆车先走了。袁妙妙家就在附近,樊星打算步行过去。


  在路上,游燃看着车窗外,看着排水井盖周围的白色泡沫与建筑物的窗棂上啪嗒啪嗒往下滴水,还有时不时呼啸而过的电动车。樊星已经做出了选择。他的任务结束了。


  


  


  


  


  


  


  


  


  


  


  


  


  


  


  


  


  


  


  


  


6〔原创〕旅人树系列1:一针变学霸

6

   游燃坐在班里,手里转着一枚硬币。讲台上,教语文课的班主任正在对高尔基的作品夸夸其谈。


  在游燃的另一只手里,是一只小小的,包中药用的纸包,原来他有两包的,但刚才他把其中一包下到了舒扬的水杯里,他需要她好起来。


  舒扬和他在一起已经四个月了,假期两人还一块游过泳,这个女孩以后绝对是个不拘小节的人,说难听点,绝对是个臭婊子。而在注射疫苗后,舒扬变得很文静,但这不是她。也许同学们还不了解做自己的重要性,但游燃知道。


  这是游燃的姥姥给他的,游燃的姥姥是个中医药学家,前年去世了,是在中国台湾的老家去世的。这种药也许可以解除疫苗的药效,因为在刚才的三十分钟里,游燃发现舒扬的举动越来越自然了,这是好兆头。但他也只有这两包了。现在用完一包,也就是说他只能再救一个人了。


  他首先想到的是救另一个女朋友,然后又想,他也可以自己留着,万一哪天自己不幸被注射了,到时候还可以自救,但他最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决定把药给樊星。给那个小孩。


  他只比樊星大三岁,但他仍能看懂樊星。游燃认识樊星的好朋友蒋大玉,他们经常在一起打球,蒋大玉常常吹嘘樊星,他以樊星为荣。


  游燃不了解袁妙妙,但蒋大玉曾和他提过这个和樊星从小玩到大的女孩。游燃知道,这三个人注定在一起走过童年——也许还有青春。


  游燃也明白,虽然他和樊星只是患难之交,之前并不认识,但樊星需要的不是他,而是他的两个伙伴,通过对樊星的初步了解,游燃相信樊星能自己处理这次危机——前提是他的伙伴在身边。


  那么他就把药给樊星,至于樊星选择用药拯救谁,那是樊星自己的选择。


  救女朋友还是救兄弟?哈哈,游燃暗自笑起来,樊星马上就要面临这个问题了。


  至于他的安危,也要看樊星的表现了。


  同桌帆辰撇了他一眼,游燃也毫不留情的回撇他一眼,这混蛋昨天说的那句“是兄弟就跟我一起理毛寸”已经让他在游燃的心里进入了狗屎名单。


  另外,游燃想,还有一种办法,就是找他妈妈。但他一直没能原谅妈妈。


  游燃上二年级时,爸爸妈妈离婚了,游燃的妈妈继承了游燃姥姥的中医药知识,但她学的是西医,现在是摩底蓝三院的主治医生。


  游燃的爸爸就不那么优秀了,他和妈妈结婚的唯一原因是因为妈妈喜欢他弹吉他,并喜欢他身上那股次文化气息。但事实证明,这种气息只能用来谈恋爱,在婚姻面前,这股痞子气不堪一击。两人离婚了。


  爸爸无奈,只能去送外卖,在一次暴雨天,他为了双倍工资冒着大雨接单,结果被公交车撞死了。


  游燃一直坚信,如果当初妈妈没逼爸爸离婚,爸爸就不会死。现在母子两人的每日交流几乎为零。


  只是,他总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妈妈给他注射的是一种类似水痘疫苗的玩意儿,但他上学前已经注射过一次了。他觉得妈妈可能是为了保护他,不让他注射学校里的疫苗。也就是说他妈妈也许知道其中的情况。


  但这完全就是胡扯。游燃想。和樊星不同,他没有过盛的想象力与好奇心,他不相信机缘巧合。


  再说吧。他决定暂时不想了。他将身体坐直,尽量表现得和同学们一样。


  与此同时,樊星正在对面教学楼的班主任办公室的地板上。


  “你们为什么要压着我?”樊星不解地说。


  “就压死你。”蒋大玉说着又加了一把力道。


  “哎哎哎,疼死我了。”


  “死吧,你快死吧。杀了你也算为班除害。”


  何老师面无表情的看着樊星,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老师,不用担心被别人看到这一幕。


  “你还想杀我?”樊星说,“你知不知道杀人这种事国家是不太提倡的?”


  “行了,别斗嘴了,松开他吧。”何老师说。蒋大玉和另外三名同学放开樊星,何老师说,“你们先回班吧,看看那个女孩有没有事,要是烫伤了赶紧送她去医务室,然后回来报告给我。”


  四人走后,何老师将对桌老师的转椅拉过来,对樊星指指,“坐吧,我们得谈谈。”


  樊星说了句“恁也坐”,就坐下了。恁的读音介于你和您之间,是地方方言,樊星觉得称呼何老师这个恶魔“您”有点牵强,又不能直接叫“你”,于是就叫“恁”了。


  何老师说:“听蒋主任说,你刚获得了全国珠心算大赛冠军,还得过两次秋实杯一等奖,平均每年看四百本书,那就是一天一本还要多。我觉得全校没人能达到你这个阅读量。所以樊星,你都看哪类书?”何老师的语气很温柔,带着赞赏。


  “主要是小说。”樊星说,“还有一些别的。”


  “比如专业书籍,刑侦类的,社会科学类的,听说你还看过不少心理学书籍,对吧?”何老师说。看来何老师已经对他了解的不少了。


  “何老师,我其实看不懂,就是随便翻着玩。”


  “好了,不用谦虚,我很欣赏你,并且尊重你。”何老师说,“但有一点我想不明白,那就是,像你这么优秀的帅小伙,为什么要欺负女生呢?”


  “因为我喜欢她。”樊星说。他说的是真的,但现在说真话反而更安全。


  “你喜欢她。”何老师重复道。然后理解似的点点头,“好,好,好。那你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就要保护她,而不是伤害她?”


  樊星原本的表情像个患有自闭症的孩子,现在,他一边的嘴角上扬,自嘲似的说,“我正在保护她。”


  何老师没有再纠缠,而是说:“一会回班和袁妙妙道个歉——她是叫袁妙妙吧?”


  “我回去会和她道歉的。”樊星心想,如果喝浓茶能解除药效,那他就不需要道歉了。


  这件事说完了,但何老师并没有放樊星走的意思,她端详着这个孩子。这是一个相当帅气的男孩,头发短而浓密,眼睛大小合适,异常明亮,不,应该说是闪亮。但在闪亮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丝忧郁,这让樊星看起来有点内向。他的脸上有少许雀斑,皮肤很白。何老师想,如果樊星是个外向男孩,到了中学一定会成为家长和老师操心的桃花运流氓。


  “其实你跟我儿子很像。”何老师小声说,“真的很像。但他现在不方便见你。”


  樊星没有搭话,等待着下文。


  何老师说:“算了,不说了。你感冒好了吗?准备什么时候打针?”


  樊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伸开,“这是我姥爷写的,他不同意我接种。”


  何老师看了看,眉头一皱,说:“这针很重要,必须要打,你姥爷应该是没参加上学期期末的家长会,所以不知道它的重要性。这样吧,等周四开家长会的时候我跟他说。”


  然后又是沉默。何老师总觉得不踏实,不想放樊星走,而樊星也不踏实,也不想走。


  这次是樊星开口,他说:“何老师,您是刚毕业的大姐姐吗?”


  大姐姐。樊星将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要吐了。何老师至少有四十岁。


  “我看起来那么年轻吗?”何老师笑了。是发自内心的笑。然后她说,“不,我其实已经当了十几年老师了。”


  “哇,这么久吗?您以前是在哪所小学授课的?”


  “我以前在中学,是摩底蓝医药大学的附中,你知道那里吗?”


  “当然知道!”樊星假装兴奋地说,“那么有名的重点中学我怎么会不知道?听说那里的初中同学只有百分之二十三能升入高中部,我以后就想考那里。”


  何老师没想到樊星知道这么多,戒备也渐渐松了。两人就这么聊了一节课,樊星一节课都没回班。


  这次聊天的结尾是,樊星说“那我先走了,何老师!”,何老师说“好的,快回班吧,好好听课啊,下午考试。”


  放学时,游燃看着帆辰大步流星的走出学校,他虽然觉得遗憾,却也松了口气,要是跟帆辰一块回家,谁知道帆辰一发神经还会想出什么更离谱的馊主意。比如,要是帆辰跟他说,“是兄弟就一起割掉我们男人那稀罕的东西”,那他可就真不准备要这个兄弟了。


  远远看见樊星从对面的教学楼里风风火火的赶来,他停下脚步,等着樊星。


  “燃哥,燃哥,”樊星跑到他跟前,上气不接下气的说,“走,我有思路了,别坐校车,跟我出去一趟。”


  “走着去吗?”游燃笑着指指天上黑压压的乌云,“一会要下雨呢。”


  “无所谓了!是兄弟就跟我一块走!”樊星叫道。


  “哈哈,你小子从过去一天,变化倒真挺大,”游燃随即脸色一沉,“但我不是你兄弟,我叫你小侦探,你叫我燃哥,或者叫我帅爆了的燃哥也行,这点永远不能变。”


  “好,燃哥,陪我调查线索。”


  一上路,樊星就没好气的说,“燃哥,茶叶根本不管用,我为此还被四个混蛋压到了老师办公室。”然后樊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挺好的。”游燃说,“你变化不小,都学会强暴小女生了。”


  “我那才不是强暴小女生!再说,袁妙妙跟我是一天生日!”


  “我开玩笑的。”游燃说,“茶不管用是正常的,且不提疫苗已经注射进体内二十四小时了,就算是刚注射完,也没有用。如果她喝一杯茶就能解除药效,那注射的就不是疫苗了。”


  “可你为什么还要让我试?”


  “因为万一茶能解除药效,就不用像现在这么麻烦了。”游燃不满的指指天,乌云越聚越多,越堆越厚,而两人都没带伞。


  游燃想了想,把口袋里的药递给樊星,“拿着。”


  “这是什么?”


  “解药。”


  “解药?”樊星听了瞪大了眼睛,“管用吗?”


  “应该管用,今天我给我的女孩冲了一包,她盯着我看了一会,然后喝下了药。现在她已经恢复了。”


  “那我们不用调查了!”樊星兴奋的一跺脚,“给全校每名同学都泡一杯,事情就解决了!天哪,我都等不及看到他们重新露出灿烂的笑容了!”


  游燃却不为所动。继续走着。


  樊星跟上去,笑着追他,游燃却突然停住脚步,盯着樊星,直到盯的樊星脸上没有一点笑容。


  “有什么问题吗?”樊星担心的问。


  游燃无奈的笑笑,说:“要是我真有那么多药就完美了,但现在我只有这一包了,这是我的姥姥生前调的药。”


  “我很抱歉。”樊星说,“但肯定不止两包吧?”


  “也许还有更多,但姥姥只给了我两包。而我姥姥的老家在中国台湾,我不可能自己去台湾,那边现在也没有亲戚,就算还有更多的药也没有办法弄到首都。”


  “可你为什么要把它给我?”樊星急切又不解的说,“这可是你唯一的药了。”


  “因为我相信你啊,”游燃轻松的笑起来,“我能看出来你需要的不是我,而是你的伙伴,有他们在,你一定能化解这次危机。可惜的是我只有一包药,你只能救其中一个。那么,就选择你的两个伙伴中的一个,拯救他,然后让他陪你一起化解危机吧。”


  樊星接过药,上前深深的抱了一下游燃。


  “但是,”游燃说,“这药副作用很大。”


  “有什么副作用?”


  游燃说:“我的女孩喝下药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我,她现在已经恢复了正常,已经回家去了。她记得所有人和事。”游燃迟疑了一下,然后苦笑起来。


  “但不记得我了。”


  


  


  


  


  


  


  


  


  


  


  


  


  


  


  


  


  


  


  


  


  


  


  


  


5〔原创〕旅人树系列1:一针变学霸

5

   两人一起在暴雨中走向校门,游燃完全没被天气影响,而樊星则昂首挺胸。今天,他是侦探了。


  利用进校的这段时间,樊星把自己的计划对游燃说了一遍。没想到游燃摇摇头说,“解药只是你的猜测,就算有也不一定在医务室,但疫苗有可能在医务室放着,我也确定我能想办法把它偷——我是说,把它拿出来。”他轻轻嗓子,正色道,“然后我们就可以把疫苗送到有关机构检验,如果里面含有违禁药物或是与流感疫苗成分无关的东西,那我们就可以直接报警。但万一里面没有违禁药物,我们就完了,因为这样做绝对会惊动黎老师和你我的班主任,所以我觉得应该先调查一下班主任的来头,因为我们班这学期也换班主任了。”


  “不一定非要惊动班主任啊。”樊星说。此时,他有了自信,“我觉得,我可以今天假装去注射,然后假装不小心,把针管里的药物挤到衣服上,回头化验衣服上的成分就行了。”


  游燃想了想,答道:“可以,但你不能出差错,要是你也被注射了,那我可就麻烦了——总之就是,无论如何,不要打针。”


  此时,在操场的远处,一只狸猫正趴在屋檐下,冷漠的看着两人。它发觉到了异常,因为今天早上没有孩子给它送猫粮和零食了,它没吃早饭,心情很不好。同时它也奇怪,平时孩子们都是在七点二十到七点五十之间到校——还有零星迟到的,但孩子们却在今天七点二十从校门口蜂拥而至,不到五分钟,各教室的灯都亮了,孩子们端正的坐在教室里,鸦雀无声。真无聊。狸猫想。


  它站起身,抬抬腿脚,活动活动身子。不知为什么,它觉得那个小男孩可以改变这一切,他能让它重新吃上早餐。


  樊星坐在课堂里,课堂鸦雀无声,而鸦雀无声包括没有呼吸声。现在,哪怕掉一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而在以前的课堂,掉一个冬瓜在地上都听不见。


  同桌蒋大玉时而抬头看黑板,时而低头记笔记,一堂课快上完了,仍旧没有和樊星说话的意思,这要照以前,他得跟樊星聊一整堂课,樊星的妈妈还在家长会上跟班主任要求调座位来着。


  前排的袁妙妙也一样,一会记笔记,一会看黑板,以前她上课时经常会回头和樊星会意的对一个眼神,袁妙妙的眼神总能鼓励樊星。就像咖啡成瘾者一样,今天没有袁妙妙的眼神,樊星有点不适应。


  樊星心想,注射疫苗后,孩子们自愿放弃了爱好,变得冷漠,不重视友情,拒绝早恋,全身心的投入到学习之中。目前他观察到的就只有这么多,没准孩子们还失去了想象力,但他也不知道。


  第二节课下课时,何老师来到班里。她和正在收拾书的英语林老师打了个招呼,来到讲台上。


  “大家先别走,各组排头把家长会通知单传下去。”说着,她将一摞回执分成六份发给各组排头。


  “周四放学后开家长会,请你们的爸爸妈妈至少来一位,如果都不方便来请让他们联系我。”何老师说。


  同学们的动作相当统一,纷纷熟练的将家长会回执装进书包,然后樊星旁边的蒋大玉机械地起身,迈着标准的正步走向班门,他站定,手贴裤线,大喊道:“全体起立!”同时,在其他几个班,体育课代表也在喊着同样的话。


  同学们哗的一声起立,走着和蒋大玉一样的步子有序出班,只用了平时三分之一的时间就站好了队,当全班同学在班门口站好对时,樊星还愣在原地。


  何老师探头进来:“樊星,快点!”看来她知道他的名字了。可能是从蒋主任那里问到的。


  对面的教学楼也涌出一个又一个班级方阵,他们都踏着整齐的脚步。樊星看着这一切,紧张地跟在班尾,走过操场边缘的绿化带时。他看到一只狸猫,狸猫正坐着,将身子挺的直直的,然后它突然起身,蹿回了树丛中。


  “多漂亮的一只猫啊。”樊星自言自语道。再转头,发现已经掉队了。


  早上的雨很大,大约在一个小时前刚停,樊星上课的时候就听见校园里的保洁工抄着大扫把扫操场上的水。现在操场的塑胶地面已经不那么滑了,但天仍阴的可怕,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再下一场疯狂的暴雨。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与泥土中腐烂的味道。


  樊星又发现了一个现象,各班老师的表情都一反常态,他们似乎很惊讶。边带队边惊讶。


  当然惊讶了。樊星想,他们肯定想不明白为什么才过去一天的功夫孩子们就都这么听话懂事了。这也说明这些老师不知情,在必要时樊星可以找这些老师帮忙。


  旅人树小学有两个校区,一二三年级在另一个校区,四五六年级在这个校区,此时三个年级肃穆地站在灰红色的天空下,国歌前奏的嘹亮的小号声响起,接下来是三个年级几百名同学洪亮的嗓音,庄严肃穆的眼神与标准的少先队礼。


  从来不好好唱国歌的孩子们终于认真起来了。


  在高歌中,樊星看到远处六年级的方阵里的游燃,游燃冲他嬉皮笑脸的撇撇嘴,又扭头继续唱国歌。


  升旗结束了,大家可以自由回班,以前都是三三两两的同学边聊天边慢悠悠的漫步回教室,现在大家却各走各的,明明几百名同学都在往教室走,操场上却寂静的可怕。


  游燃从背后拍拍樊星,樊星被吓了一跳。


  “小侦探,送你个小礼物。”游燃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茶叶。


  “你还喝茶?”樊星惊异的说。在他的印象里,像游燃这种人除了汽水和啤酒以外不会喝其他饮料的。


  游燃像是看穿了樊星的心思,说道:“我猜你肯定在想,像我这种混蛋为什么会喝茶。好吧,无所谓了,这是我从家里偷出来的——话说你会泡茶吗?”


  “当然会,”樊星说,“从五岁开始我就天天给姥爷泡茶。”


  “很好啊。”游燃说,“那你一定知道服药期间不能喝茶吧?”


  樊星恍然大悟。


  “茶可以解药!”他叫道。


  “嘘嘘嘘!”游燃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左右看了看,还好大家都没注意到他们。


  “你给你的女孩泡几杯浓茶,想办法劝她喝下去,看看有没有用。我上节课间想给我女朋友喝一杯,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不喝,没准你有办法。”


  “为什么我会有办法?”樊星不解的说。


  “昨天你看到一个人登上了医疗车,就断定要发生大事,而你昨天正好在注射前感了冒,并且你从未动摇过。你看,我发现了大家的异常,第一个想法就是要变得和大家一样,别被他们看出来,我剪了头发,并学习他们的表情和语言,尽量不出众。而你呢,就算要被大家当成不正常的人,被孤立,被边缘化,你仍选择拯救大家,今天在校车上我被你打动了。小侦探,你一定有过人之处。”


  这番话说的樊星满腔热血,他当即道谢,接过茶叶。


  “染缸——我是说,燃哥,你是我的大恩人。”樊星激动地说。


  “哈哈,先别谢我,试试再说,有没有效果还不知道呢。”


  有没有效果确实不知道,但樊星确实把游燃遇到的困难体会了一遍。


  首先,虽然还没上课,但要他在鸦雀无声的班里走到袁妙妙面前跟她说话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泡了一杯非常浓的绿茶,由于泡的时间过长,茶叶已经失去了香气,就连飘出的热气里都带着苦涩味。


  “妙妙,喝杯茶润润嗓子。”他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句话。


  袁妙妙抬起头,不屑的说:“樊星,如果你想以这种方式泡我,那你也太幼稚了。”


  “什么玩意儿?不是,我只是想让你喝一杯茶。”樊星红着脸说。


  “你的举动只是为了泡我。”袁妙妙冷冷地坚持道。


  “首先,我不知道泡是什么意思,”樊星有点急了,说,“我只吃过泡面和泡菜,而且还是正宗的韩式泡菜。所以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妙妙,我不会把你连人带衣服扔进学校食堂的汤锅炖了,我只是想在同学之间助人为乐,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好朋友?”袁妙妙轻蔑的反问道。然后她叹了口气,“樊星,如果能用友情换来分数,那么我宁愿放弃友情。你看,我们每天在一起的时间至少有一个小时,我每节课至少回头三次,竟然只是为了看你!”她自嘲似的撇撇嘴,“这些时间如果都用在学习上,我早就成为全班第一名了。樊星,友谊并不重要,分数才是最重要的,不要再跟我套近乎了。”


  但接下来,袁妙妙感觉一只暴力的手臂按住了她的双手,接着,一杯滚烫的茶灌入嘴中,她觉得被呛到了,想把樊星硬灌进来的茶全部吐出去,但这时,脑中有个声音提醒她,班级卫生很重要,“学校是我家,文明靠大家。”脑子里的声音说道,“但如果你把茶吐出来,班主任就会训你,她会说,‘你以为学校是你家啊?!’。”于是袁妙妙忍着烫把整杯茶都喝了下去。


  这是一个超级大的杯子,当她喝完了整杯茶,已经满头大汗,她的舌尖被烫伤了,喉咙里一阵疼。她无助的大口喘着粗气,听到清脆的一声——“哗啦!”,她低头看向地面,发现盛茶的空玻璃杯已经摔碎了。而樊星被蒋大玉和另外三个同学死死按在地上。


  有那么一刹那,袁妙妙觉得很心疼樊星,但下一刻,她的心脏感到一阵剧痛,脑袋里有个声音不停地说着“早恋可耻,早恋可耻,早恋可耻!”


  “早恋可耻。”她嘟哝道。几秒后,她看见何老师来到樊星面前,以蒋大玉为首的四个人将樊星押着跟在何老师后面,他们要去办公室。


  


  


  


  


  


  


  


  


  


  


  


  


  


4〔原创〕旅人树系列1:一针变学霸

4
   一个习惯早起的人永远不会觉得起床是件痛苦的事。

  胡扯。简紫叶想。

  她睁开双眼,心脏突然间跳得很快,然后一手拍在可怜的小闹钟上,闹钟很委屈,不出声了。但对简紫叶来说,早晨的宁静与昏沉已经被打破了。在她能预测到的未来里,一定是天天如此。

  心跳慢慢降下来,简紫叶感到一股莫名的烦躁,这种烦躁从她三十岁那年就开始了。现在她已经三十九岁了。

  “樊星!起来!”她吼道。同时右手拍向另一边的床面,没有人躺在那里,看来老公又是一夜未归。

  这倒让她感觉好了不少,这个半道杀出的程咬金也总是让她烦躁不安。

  樊星很快收拾好床,床边的小台面上放着书包,他提着书包来到客厅,乖乖吃完早餐。他吃完早餐的时候妈妈刚从卧室出来,而姥爷早就出门散步了。姥爷起得比母子俩早很多,每天做完早饭就出门了。

  “哟,都吃完了?”简紫叶看到儿子正背起书包,惊讶的说。同时心里的烦躁也减轻一些。

  “今天数学要摸底考试,我想早点到学校复习。”樊星说。他今天有自己的计划,必须表现得乖乖的,不能让妈妈起疑。同时他也不想让妈妈吼他一顿——这种情况在早上时常发生,妈妈有起床气。

  “有把握吗?”简紫叶问。

  “95分没问题。”樊星说。

  不料妈妈皱起眉头,樊星感到那股烦躁又在妈妈心里出现了。

  “儿子,你知不知道三年级以后再想得一百分就越来越难了?好,那么从现在开始,你要尽量多得一百分,比如今天,明白吗?”

  “明白,妈妈。”樊星说。

  “不能提前交卷,写完卷子就要开始一遍一遍检查,必须在考场里坐到最后,明白?”

  “明白,妈妈。”樊星说。

  “如果有哪个坏孩子想看你的卷子,第一时间举手告所老师,不要包庇他们,明白?”

  “知道了,妈妈。”樊星也有点不耐烦了。

  简紫叶又说了好多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考前须知”,当樊星终于走出家门,穿过小区,在小区门口等待校车时,他着实松了一口气。

  校车开进了小路,前方就是旅人树小学。落叶随风飘落,昨天清晨环卫工人开出的小路今天又落满了落叶,在一片凄美而收敛的金黄中,世界又不见了。

  校车上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樊星和他们几乎不认识,他们是别的班的同学。

  樊星看到了其中一个同学,他叫游燃,上六年级了,是学校里的恶霸,平时留着一头学校明令禁止的卷发,并经常向学生索要“保护费”。老实说,当樊星弄明白保护费是个什么鸟东西时,他也试着向其他同学要过,但他没有这个天赋。

  只是今天,坐在后排的游燃和平时不一样了。

  游燃的爆炸头不见了,而是一头与他极不和谐的毛寸,他的脸上也没有了昔日的痞子气,而是一直保持着严肃与认真,这是樊星第一次在游燃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当樊星看到其他几个同学,发现他们的头发都是毛寸,表情都与游燃无异。

  好家伙,他们都成机器人了吗。

  樊星平时怕游燃,但现在他必须鼓起勇气和他交流,他也许是一个线索。

  樊星站起身,向后排的游燃走去。

  司机立刻对他吼道:“行驶中不准离开座位!”

  于是樊星又跑到车前,对司机说:“司机叔叔,你看那几个人,他们的发型和表情都一样。”

  司机有点茫然的撇了樊星一眼。心想,发型和表情都一样,然后呢?

  “然后呢?”司机说。

  “没了。”樊星说,“但这本身就是异常啊!自从他们注射了——”

  “停!别说了!”司机打断他,指指贴在座椅后面的黄牌子,樊星一看,上面写着:“禁止与司机攀谈。”

  “那你就管不着我了!”樊星说。

  他大步走向坐在后排的游燃,游燃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排的座椅,身体挺直端坐,两手放在膝盖上。啊,大家都是这个姿势。

  “燃哥,你没事吧?”樊星战战兢兢地说。平时别人都叫他燃哥,于是他也效仿。

  游燃仍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排座椅,嘴里呆板的说:“早恋可耻。”

  “什么?”樊星不可理喻的说。全年级乃至全校学生都知道游燃的那一大堆女朋友,现在他竟然说早恋可耻。那他也真是够意思了。

  樊星继续走近,有点不相信这就是那个校园恶霸,没想到游燃目视前方,呆呆的说:“我不会跟你约会的,早恋可耻。”

  “不,我也不会和你约会的。我是问你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我确实不舒服,而且是相当不舒服,靠。”游燃说,然后他抬头看着樊星,樊星发觉,那股痞子气又从他脸上流露出来了。

  “小孩,你是不是也觉得大家都有点不对劲了?”

  樊星猛然醒悟,原来刚才游燃一直在装,他其实是正常的。

  “没错,大家很不对劲!”樊星说,“为什么他们都把头发理成毛寸?”

  “学校要求的呗,”游燃不屑一顾的撇撇嘴,“你看他们的头型和表情,像不像班里贴的那张中小学学生守则里的那个学生模特?”

  “对啊,完全一样!”

  游燃往里挪了挪身子,拍拍座位,让樊星坐下。樊星坐下后,闻到一股劣质香水味,来自游燃身上,但仍无法掩盖游燃身上的烟臭味。

  “小孩儿,你昨天有没有注射那鬼东西?”游燃说。

  “不许叫我小孩儿!”樊星提高音量说道。

  “行吧,那我叫你什么?”

  “叫我星星吧,大家都叫我星星。”

  游燃听了,用手捂住嘴,扭头看着窗外“哧哧”笑起来,樊星发现他笑的时候肩膀不停的上下抖动,看起来像是全身都得帕金森了。

  “还不如叫小孩儿呢!”他说,“哈哈我也是醉了,你是不是那个天天喊着要当名侦探的樊星?”

  樊星被游燃的话给气着了,他确定自己只在学校里说过一次,那时他刚上二年级,他在操场上对着教学楼大喊:“我——是——大——侦——探——!”

  他的话笑翻了全校同学,并承包了学校里一周的笑点,樊星当时气恼极了,以后再也没在学校提过这档子事。

  “好啦好啦,”游燃宽慰似的说,“就叫你小侦探吧,这样是不是听起来好一些?”

  樊星一听立刻高兴了,他还从没听过别人叫他小侦探。袁妙妙叫过,但樊星知道那是袁妙妙迎合他的。

  “好,那我再问你一遍,小侦探,你昨天有没有注射那鬼东西。”

  “没有,我突然感冒了。”樊星如是说。

  “突然感冒了?”

  “就是走进教学楼的那一会突然开始打喷嚏,然后体温一下子升上来了,但我确定早上没感冒。”

  “那还真是奇了怪了。”游燃说,“我也没注射疫苗,因为一周前我妈刚逼我去打了另一种疫苗,两种疫苗注射间隔至少半个月,所以没打。”

  “全校都注射了吗?”樊星问。他说话的同时校车开过一个大坑,狠狠颠了一下,他的语调也因为震动晃了一下,听起来很没有底气。

  “你应该叫我燃哥,而不是直接问我,”游燃说,“据我所知四五六年级都注射了,但一二三年级似乎没有,我也没弄清楚为什么。但我觉得就是这疫苗让大家都不正常了。我昨天放学是跟帆辰一块回的家,就是你们嘴里的辰哥,但他其实就是个**(这里的词很难听),无论如何了,在路上他突然对我说他要理发,我当时惊讶坏了,他那脏辫是他引以为傲的东西,他竟然告诉我他要把头发理成毛寸,末尾还加一句‘是兄弟就一块理毛寸’,简直莫名其妙,这个**。”游燃不可理喻的摇摇头,“然后万年不离撸啊撸的他竟然在理发的时候说他以后不会再打游戏了,不会再收保护费了,不会再认小弟了,考试也不会作弊了,还说什么他要一天学习十七个小时,真是**,肯定是被疫苗害的。”

  就在这时,樊星和游燃不约而同的感觉到外面的天阴了下来,那种潮湿粘稠的空气与暗红色天空的压抑感,让人感觉世界末日要来了。

  一道蓝色的闪电划破天际,接着,惊雷在空阔的地皮上炸裂开来,哗哗的雨像子弹一样打在路面上。秋雨连绵?胡扯。

  树上的黄叶被狂风哗啦哗啦的吹掉,大片大片的落叶飞向空中,又打在车玻璃上,就在这一刻,樊星看到了车窗外有一个奔跑的身影。

  是袁妙妙。

  “喂!妙妙!妙妙!”他大叫道。他也知道袁妙妙听不见,但看袁妙妙的奔跑姿势,像极了白痴丧尸,一瘸一拐的,像是被魔鬼附体了,他想把袁妙妙叫醒。

  “那是你的女孩?”游燃乐呵呵的问。他似乎完全不受车外恶劣天气的影响。

  “不是……不,我觉得是,但家长不同意!”樊星说。

  “我猜,她注射了疫苗,而你想拯救她?”

  “还有我的朋友蒋大玉,我要先拯救他们,再拯救学校!”樊星义正言辞地说。

  “哈哈哈,那好吧,你拯救你的女孩,我拯救我的女孩。”

  “那你肯定很忙!”樊星讽刺道。

  “哇,”游燃像是被震惊到了似的,说,“看来天一变,你也胆大了。但无所谓了,我会打你一顿的,等这档子鸟事儿过去后我就会狠狠打你一顿,但现在我们必须待在一起,否则我看我们离变成机器人也不远了。如果疫苗是个阴谋,那么学校不会让我们成为漏网之鱼的。”

  “好!团结一心!”樊星坚定地说。

  游燃又发出一串哈哈声。然后是沉默。

  “你是不是觉得你的女孩很像鬼?”过了一会,游燃问。

  樊星扭过头去。他不愿承认,但这就是事实。

  游燃并没有强迫樊星回复,而是搂住樊星薄薄的肩膀,看着他。那一刻,樊星觉得游燃才是真正的侦探。

  游燃的背后是呼啸的落叶与惊雷,还有闪电和急雨。他冷静而自然地说:“你看,小侦探,我们都知道鬼的面容恐怖,老实说我曾因为看鬼片吓得睡不着觉,但比起我们知道鬼的面容恐怖,鬼更清楚我们人心的狠毒。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总是选择在夜晚出没。如果说这次阴谋的主谋是鬼,那他一定害怕我们。好了,到站了。”

  车停下了,高耸的校门出现在眼前,校门上挂满了狂风刮来的枯藤烂叶,校门里的操场上惨不忍睹,樊星觉得旅人树小学已经俨然变成了坟墓。

  游燃见樊星还坐在原地迟疑,便叫唤道,“走啊,就当是一场游戏。”

  “游戏?”樊星不可理喻的说。

  “对,游戏。”游燃嘿嘿笑起来。

  

  

  

  

  

  

  

  

  

  

  

  

  

3〔原创〕旅人树系列1:一针变学霸

3
   樊星等了大概两分钟,注射一支疫苗用不了这么久,而且以前打针都不关门。他回忆了一下,刚才每个人进去似乎都用了两分钟才出来。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了。

  门开了,袁妙妙走出来,但并没有拉樊星,而是冷淡地说:“我不能陪你回家了,小升初的题还有很多没做完,我坐公交先回家了。”然后径直离开。

  后来樊星回忆说,袁妙妙的反常举动让他彻底相信了玛婷针剂的阴谋。

  袁妙妙走到何老师身边时,恭敬的说:“何老师,我还有很多题没做完,这学期的课程也没全部预习完,我想先回家。”

  从何老师点点头,袁妙妙道谢后离开来看,何老师同意了。

  樊星没有离开,他看着走廊上的挂钟咔嚓咔嚓一路从十点十五走到十点四十,奇怪的是,每个同学从医务室走出来后都变得很伤心,不对,应该说很认真,很漠然,一反常态。更反常的是,他们每个人都向何老师申请先走,而何老师都同意了。

  当蒋大玉注射完走出来时,樊星一把拉住他,蒋大玉回过头。

  “樊星,有事吗?”

  “蒋大玉,你该教我打篮球了,现在已经放学了。”

  蒋大玉陷入沉思状,他似乎看起来很疲惫,想不起自己曾经说过这句话。

  对,想起来了!他说过要教樊星打篮球。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这声音很惊悚,听着像是他爸爸妈妈的声音的结合体。而且带着回音,像是在一个很大的地下车库里说的。

  “……你不会去打篮球,你会回家,而且你会自愿放弃爱好,专心学习……”

  蒋大玉使劲摇摇脑袋,这是中邪了?但接了来,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你的暑假作业应该重做,不是吗?……”

  “我的暑假作业需要重做,”蒋大玉嘟哝着,樊星不知道他是在跟自己说话还是只是自言自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蒋大玉说完拍拍樊星的肩膀就走了。

  看着蒋大玉的背影在走廊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樊星发现走廊上竟然只剩下他和何老师了。

  “不,蒋大玉,那句话应该是,好好学习,天天睡觉。”樊星说。

  这时,医务室的门开了,黎老师走出来,他正要摘掉花镜,却发现了樊星。

  “孩子,你怎么了?”他关切地问。全年级孩子都是他一个人注射,因此他不可能记得每个注射的孩子长什么样,但他记得谁没来注射,这个男孩就没来。

  “他发烧了。”何老师边说边走过来。樊星不自觉地向黎老师靠近,如果何老师要对他做什么,黎老师至少能保护他,除非何老师像阿丽塔那样精通格斗。

  “你们班有几个人没来?”黎老师问。不知怎的,当黎老师看到何老师时,露出一种类似不屑一顾的表情,樊星还从没见过黎老师露出过这种表情。

  “我们班就他一个孩子没接种。”何老师指着樊星说。

  “其他几个班呢?我这里还剩九支,当时是按人头数的,肯定有人没来。”

  “那我不知道了,可能有请假的。”

  “务必弄清楚。”

  “好。”

  黎老师转头对樊星说:“等你退了烧务必再来一趟,这针很重要,得打。”

  胡扯。樊星想。

  “好。”樊星说。

  何老师并没有把樊星怎么样,只是问他怎么回家,他说他坐校车,然后就和何老师分别了。

  校车上只有他一个人,除去父母或姥爷姥姥接的,其他孩子都先自己回家了。理由很统一,都是要早点回家学习。

  校车颠簸的开出校门,在窄窄的沥青路两旁,是树下的落叶,树上是金黄色,地上也是金黄色,几个环卫工人仍抡着大扫把卖力的清扫着落叶,因为落叶盖住了世界。车速加快了,环卫工人和金黄的世界被甩到后面,樊星坐在最后一排,回头透过斑驳的后车窗看着旅人树小学的校门渐渐缩小、模糊。模糊的不是校门,校门只是因为距离而缩小了,模糊的是他的眼睛,他哭了一会。有点害怕,有点委屈。当他不哭了,他告诉自己,好了,现在我不会再害怕任何事了。然后他竟然自信的笑了起来。

  这是樊星从小到大的习惯,他害怕或者委屈的时候会哭,他不同意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个观点,因为硬憋着没有好处。反而爆发一次,状态就会回归良好。这就像,女生觉得需要上厕所了就去厕所,而就因为是男生,就得憋着尿吗?你觉得是去厕所来个彻底的解脱好,还是继续憋着尿当大男子汉好?憋尿更符合男子汉的气概?那好吧,就憋着吧,我们一起憋尿,这样很爷们儿。

  这就是樊星的理论,他对激将法从来不感冒。

  他很快弄清了当前的情况,那就是几乎全年级的同学都很反常,他有一种世界上只剩下自己的感觉,当大家都反常,而只有他正常时,他就会是大家眼里反常的那个,而其他人都是正常的。

  好在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姥爷。

  樊星的姥爷年轻时是一艘海军测量艇的艇长,三十七年前的一天晚上,渤海突然波涛汹涌,一艘运输船无论如何也无法靠岸,事实是,如果再不靠岸,运输船就要沉没了。

  樊星的姥爷当时正在附近,也在经历着风浪,但测量艇开起来更灵活,于是他毅然决然的带领船上的十一名船员开着测量艇向摇摇欲坠的运输船进发。在经历了一番危险后,他与船员们将运输船上的所有人都救了下来,下一刻,运输船就沉了,他们离开的及时,如果再晚一会,巨大的运输船就会把测量艇也一起卷入海底。樊星的姥爷成了人民英雄。

  但他并不是一个严苛的人,相反,他和船员们保持着非常良好的关系,与人为善,很多人都与他有着近四十年的友谊。

  他也从不说樊星幼稚,相反,他把樊星当成大人看,讨论事情时,哪怕是不重要的事,他也会和樊星认真研讨。樊星觉得,姥爷和爸爸妈妈完全不一样。

  姥爷本来在老家,但因为樊星的父母工作太忙,于是来首都看孩子,樊星的姥姥没有来,樊星有个表哥,只比他大几个月,正在老家上小学,姥姥留在老家照看他的表哥。

  一到家,樊星就叫道:“姥爷!”

  “哎,回来啦?”姥爷亲切的声音从另一个屋子里传出,应该是厨房。

  “回来啦。”樊星说。

  樊星六岁就来首都了,来上小学。他不会说方言,姥爷也不教他方言,和他说话的时候姥爷都说普通话。

  樊星来到厨房,姥爷正在收拾一条鱼。

  “费事。”看到背着书包站在厨房门口的外孙,姥爷笑着说。这句话颇有历史。

  那是在幼儿园,樊星学了人生中的第一个英语单词: fish。那是七年前的事了,他一回到家看见姥爷在收拾鱼,就说,“姥爷,这是fish。”姥爷不懂英语,就说,“是啊,真是费事。”

  学校只有半天课,樊星的父母中午不回家吃饭,于是再一次,樊星和姥爷单独吃午饭,这是个好时机。

  “姥爷,出事了。”

  “和朋友闹矛盾了?”正在给外孙挑鱼刺的姥爷问道。

  “算是矛盾吧——不,不是,不能说是矛盾。今天接种疫苗的时候出事了。”

  然后樊星把打针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他说的时候,姥爷一直慈祥的听着,时不时认真的“嗯”一声。

  樊星讲完了。姥爷想了片刻,说,“嗯,的确有点反常,如果你说的全部是真的,那这就是一件很严肃的事了。”

  “当然是真的!”樊星叫道,“里面没有半点想象成分!每个人都进去待两分钟,每个人出来后都面色阴沉,都跟何老师说要早回家学习,我是自己坐校车回来的,这点校车的司机伯伯可以作证!”

  “那你确定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趁司机和保安交涉时偷偷跑进了医疗车,而这个人就是你们的班主任何老师吗?”

  “我非常确定。”樊星严肃地说。

  姥爷将筷子放下,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樊星的,对比后,他发现樊星并没有发烧。而樊星也很惊讶,自从他在校车上偷偷哭了一阵,就再也没打过喷嚏。

  “好,那就这样办,”姥爷说,“我给你写几张假条,证明你确实生病了,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注射疫苗的事了。我觉得……”姥爷犹豫着说,“这疫苗有问题。最近安徽和上海市出现了流感,被称为H7N9禽流感,学校发的通知上写的也是接种预防这种禽流感的疫苗。但流感疫苗不会有那么强烈的药效,更不会每个同学注射完都去找班主任说他们要早回家学习,毕竟学习和流感没有半点关系。你还是不要接种了。”

  樊星说:“我不会接种,就算没有假条我也不会接种的。但袁妙妙和蒋大玉已经接种了,他们已经变了。”

  姥爷点了点头。他对樊星的每个朋友都很熟悉,因为樊星总是和他提起。久而久之,他在校门口也会和外孙的朋友们打招呼或是聊天。但他印象最深的是袁妙妙,这个女孩从樊星上幼儿园起就和他是朋友了。更不可思议的是,两人一起来到了首都,进入了同一所小学,在同一个班里上课。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谈话就此结束,姥爷没有说更多,樊星也没有。

  晚上,樊星躺在他的房间里,这是一个很小的小屋,但很温馨,墙纸的图案是百万星辰与一轮大大的月亮,他看着窗外,窗外是高大的梧桐树,他非常喜欢这些梧桐。在夜晚的世界,冷空气与梧桐树让他既感到亲切又感到苍凉。

  不应该用苍凉这个词的。樊星想,父母不喜欢他说这个词。但此时,他能想到的词汇就只有苍凉。

  爸爸还在加班,妈妈的呼噜震天响,和姥爷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的一唱一和,像是在比拼谁的更响。两人势均力敌,樊星睡不着觉。

  他思考起疫苗。能确定的是,疫苗一定有问题,他从幼儿时就接种疫苗,一直到现在。但他从没见过哪种疫苗的副作用有这么大,因此,一定有问题。

  他想起上午黎老师和何老师的对话,便怀疑起黎老师,也许黎老师并不像表面那样热心、和蔼,也许去掉面具,他就是个铁石心肠的坏人。是他和何老师一起制造了这场灾难。

  这次返校全校都接种了疫苗,但除了四年级,其他年级都是下午接种,他不知道其他年级的情况——这点明天就能知道了。他觉得全校同学正在陷入危机,陷入这两个人制造的危机。

  然后他又想,从黎老师看何老师的眼神来看,也许黎老师是主谋,何老师只是黎老师的一颗棋子。这是悬疑小说里经常出现的情节,樊星对此坚信不疑。

  但同学们拼命的学习对黎老师有什么好处呢?就算放弃一切爱好,只学习,那黎老师也得不到好处啊。这真是个问题,他怎么从中获利呢?这也是悬疑小说里常出现的问题,而樊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不知不觉中,他的思绪又飘到了不知哪里。

  袁妙妙变了,这是他首先想到的。他认为她不会变。她不能变。

  樊星从上幼儿园时就认识袁妙妙了,他们的认识始于“蓝红之争。”

  樊星是在一所艺术幼儿园度过的幼儿时期,那里环境非常好,是老家开发区里最有名的幼儿园。

  每天上幼儿园,孩子们都需要自己从库房搬椅子进班,放学时再搬回去,椅子是木质的,刷了粗糙的油漆,有蓝油漆和红油漆。

  男生都喜欢蓝椅子,女生大都喜欢红椅子,班里男女生人数相当,蓝椅子的数量却远远少于红椅子。因此每次想坐蓝椅子都得抢。幼儿园时樊星很内向,连抢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袁妙妙中班转来。她很少跟同学说话,但不知为什么,她特别喜欢樊星,两人从此形影不离,而且袁妙妙总能给樊星抢到蓝椅子。

  学前班上完后,两人不知道之后还能不能见面了,就相对而坐,哭了一阵。没想到两人的家长竟然都为孩子争取到了北京户口。在那个年代,北京户口真是比长生不老药还难得。

  樊星非常确定全校同学都不正常了,他要拯救所有人,而要是想救所有人,他需要先救袁妙妙和蒋大玉,没有他们在,他在学校里将会成为孤独的人。孤独代表失败。

  黎老师说过,疫苗还有九支,樊星的计划是,拿到疫苗,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拿到解药,拯救袁妙妙和蒋大玉,然后拯救学校。

  至于最后一个步骤嘛,樊星笑了笑,他要让何老师和李老师坐牢。

  

  

 

  

  

  

  

  

  

  

  

  

  

  

  

  

  

  

  

  

  

  

  

  

  

  

  

  

  

  

  

2〔原创〕旅人树系列1:一针变学霸

2
   医务室外的走廊上挤满了学生,他们表面在排队,实际上已经三五成群聚成了好几堆。聊天能缓解扎针前的恐惧。

  下一个就到樊星了,他走进去,在黎老师面前坐下,看着惨白的墙壁,想方设法分散注意力。

  但当他再次回头,发现面前不再是黎老师,而是新班主任何老师,她穿着白大褂,拿着针头,手颤抖个不停,向樊星的太阳穴扎去。

  樊星浑身一哆嗦,猛然抬起头,想象力过盛的他总能让自己相信幻想,比如他会成为侦探,比如他以后会救一个被欺负的女生,并把欺负她的小混混们打得屁滚尿流,比如他以后会登上月球,成为人类英雄,再比如他会被何老师的针头扎死。但他现在只是坐在班里,何老师正穿着工作服在台上做自我介绍。

  “放学教你打篮球吧。”樊星听见蒋大玉说。蒋大玉看他有点不在状态,想陪他玩玩。

  “我不会打呀。”樊星说。

  “所以才教你啊,篮球很容易入门的,只需要想方设法把球扔进篮筐就是了。”

  樊星笑着摇摇头:“不行,真学不会。”

  前排的袁妙妙回头说:“我也来。”

  “那你也必须来了,我们三个总在一起。”蒋大玉不由分说的说,还把手重重搭在樊星的肩上。

  何老师在讲台上说:“各科课代表统计好没交作业的人了吗?”

  都统计好了。

  “好,那先从数学课代表开始,有谁没交。”

  “报告老师,全齐。”数学课代表袁妙妙起立答道。

  “英语课代表。”

  “缺两本。”小温说。他从一年级就是英语课代表了。

  “好,没交的同学放学留下。”何老师说,“语文课代表。”

  假期作业一共有四本,分别是语文,数学,英语和思想品德,统计完毕后,何老师一声“全体起立”,大家纷纷放下手里的事,站起来,乖乖去门口排队。何老师就站在班门口。路过何老师时,蒋大玉特意多看了一眼,他没觉得何老师有什么不对劲,倒是像一个负责任的好老师。而樊星经过时也多看了一眼何老师,何老师并没在意他,看来她还不知道自己的阴谋被发现了。樊星暗自庆幸,如果何老师知道他看到了什么,那他一定会完蛋。而现在,他处于有利地位,一定能识破阴谋。

  但不利的是,他不知该如何将阴谋识破,他不知道该如何找到证据证明,而现在,马上就要打针了。他不能打针。

  蒋大玉是体育课代表,正站在前面整队,其他几个班的孩子们也在班门口站的整整齐齐。在一片整队声与同学们此起彼伏的“一!二!”声中,樊星突然想,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也许那只是自己的幻觉?也许根本就没有鬼鬼祟祟的提着箱子登上医疗车的人。

  不,不是。他告诉自己,他之前从未见过何老师,但何老师和那个图谋不轨的人长得一模一样,他不可能在见到一个以前不认识的人之前就先想象出这个人完整的容貌。绝对不可能。

  随着蒋大玉喊到:“齐步——走!”,同学们整齐的向对面北楼的医务室进发,蒋大玉故意走得比平时快,同学们也跟的紧紧的,否则就会被其余两个班的同学抢先打针,虽然孩子们都讨厌打针,但他们更讨厌排队。

  校园里有不少野猫,老师不让孩子们接近,怕孩子不小心被猫爪抓伤。虽然老师不让孩子们接近野猫,但孩子们还是利用午间操时间和它们玩。此时,一只狸猫趴在主教学楼旁边的草丛中。由于它长得像豹子,因此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野猫。

  猫的听力是人类的两倍,它听到二楼响起人类走路的声音,没过多久一个班级的学生就从楼门出来了。它不是家猫,它看不起家猫,虽然孩子们会喂给它食物,但它也会自己抓老鼠。用抓老鼠的敏锐视觉,他看到队里有个男孩正焦虑不安地走着。他本来在队伍中间,没一会儿就落到队尾,他时不时左顾右盼,狸猫知道,他在犹豫着要不要跑掉。

  然后狸猫不满的想,这个人类孩子从来没给过它盒饭里的鸡腿或是零食饼干。它蹬了蹬前爪,然后闭上眼睛睡觉,眼不见心不烦。

  樊星在从主教学楼出门的那一刻就纠结起来,横跨操场到北楼的这段路上他一直在寻找逃跑的机会。现在,当马上就要进入北楼时,他终于忍不住脱离了队伍,狂奔起来。

  他听到何老师在喊他,何老师不知道他的名字,于是喊“停下!回来!”,在樊星看来,这声音就像地狱里的魔鬼发出的。他必须继续跑,然而腿却不听使唤。他突然停住脚步,蹲下来系鞋带,以此掩饰刚才的反常举动。他的心里住着一个大侦探,但他表面上却是个不爱说话的男生。

  “老师我鞋带开了!”他大声说。此时整个班的队伍都停下来等他,其余两个班本来落在后面,现在追了上来,同学们发出埋怨的声音,因为樊星,他们打针又得排队了。

  突然,毫无征兆的,樊星打了一个喷嚏,接着是第二个,然后是第三个。

  在归队后,直到来到医务室外的走廊,他都一直在打喷嚏。

  “你没事吧?”袁妙妙关切地问。每班的队伍都有两列,男生一列女生一列,无论去哪都要排队走,无论去哪男女生都手拉手走。袁妙妙和樊星拉着手。

  “系完鞋带突然就开始打喷嚏,也不知道为什么。”樊星说。

  “不会感冒了吧?”

  “怎么会,刚才还好好的。”樊星说。但他觉得自己真的感冒了,也许是发烧。他觉得晕乎乎的,说话也带着鼻音。

  “也许你自己待着会比较好。”樊星对袁妙妙说。感冒发烧是不能注射疫苗的,他怕传染给袁妙妙,那样可不好玩。

  正准备离开,却听见袁妙妙在背后问:“你为什么觉得我自己待着会比较好?”

  回头,袁妙妙正笑着看着他,笑里带着不解。

  “那……我就待在这。”樊星回到袁妙妙身边。

  樊星和袁妙妙有种奇怪的关系,比朋友好,但又和朋友不一样。他,袁妙妙和蒋大玉从一年级开始就在一起玩,但樊星觉得他和袁妙妙的关系与他和蒋大玉的关系不同。他和袁妙妙的关系算是友情,但本质上又不是友情。父母说他有早恋倾向,但袁妙妙说这能提升情商。事实是,无论父母还是袁妙妙说的话,樊星都听不懂。

  袁妙妙向何老师报告了樊星发烧的事,发烧不能接种,但何老师不同意樊星先回班,樊星需要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等全班同学全部接种完再一块回班。

  接种完的学生都默不作声地走出北楼,和调皮捣蛋的等待接种的孩子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该袁妙妙注射了,她过来拍了拍樊星,“一会送你回家。”说完就走进医务室,黎老师的面孔从门缝里出现,然后门关上,樊星不知道里面的情况了。

  

  

  

  

  

  

  

  

  

  

  

  

  

  

  

  

  

  

1 〔原创〕旅人树系列1:一针变学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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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叶归根。高大的杨树下铺满落叶。清晨,环卫工人的三轮车停下来,拎着大扫把扫出一条小路。过不一会儿,沥青路清晰了,一辆校车驶来,远远看见旅人树小学的校门。开学了。

  樊星坐在校车上,早就把妈妈强迫他戴的手套摘了下来,他的脸贴着车窗,嘴对着玻璃吐气,手指在哈气上画着一圈又一圈的图案,他说他画的是超级英雄,但父母总说他幼稚。

  透过哈气,樊星看到一块模糊的大石头,石头上写着校名“旅人树小学”,字是书法家怡媛枫提的。

  他连忙胡乱抹掉哈气,直愣着眼看呆了。他讨厌上学。

  “星星,你看教学楼重新装修了。”坐在旁边的蒋大玉说。蒋大玉是樊星的同班同学,他是上届运动会的短跑冠军。

  樊星摇摇头,他对教学楼是否重新装修没有兴趣,他才上四年级,只想当超级英雄。他曾想,当不了超级英雄当个私家侦探也好啊,可惜学校没给他这个条件。

  隔着过道,坐在另一边的袁妙妙说:“繁星,蒋大玉,你们说吴老师还会教我们吗?”

  车厢内七嘴八舌,讨论的几乎都是这个问题,班主任吴老师是孩子们见过的最和蔼的老师,但吴老师在放假前说他要离职。目前大家比较认同的观点是吴老师不会教他们了。看来吴老师真的走了。至于为什么要走,孩子们都不知道,孩子们只知道那是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好奇。这话是他们各自的父母嘱咐的。

  一辆救护车模样的大车贴着校车呼啸而过,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浇灭了孩子们期盼上学第一天的兴奋劲。窄窄的小路艰难的容下两辆大车的宽度。那车在校门口停下了。

  “不是救护车吧?”蒋大玉说。

  “开学要打疫苗,”袁妙妙有点扫兴,“我们开完班会交完作业就要打针。”

  蒋大玉不怕打针,他是个红脸的壮男孩,反倒一听交作业,给他吓怕了,他想起假期第二天把几本作业偷偷寄给大学生代写的事了。

  樊星的爸爸妈妈给他取名樊星,是繁星的谐音,因为他出生时眼睛特别明亮。樊星应该暗自庆幸,如果不是因为他拥有异常明亮的眼睛,爸爸妈妈就会给他取名樊大龟,那可不好玩。而随着樊星上了小学,他的眼睛变得更清澈了。

  此时,樊星用他清澈的眼睛看着那辆救护车模样的车上下来一个人,是司机。司机跑到保安室,向保安说明来意。看来那是满满一车疫苗无疑了。樊星明亮的眼睛少了些许光泽。与蒋大玉相反,他学习很好,但对打针有种深深的恐惧,每当薄薄的粉色接种单发下来,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家长在上面签字。遗憾的是,他从未成功过。

  突然,他的眼睛亮了,接着眉头皱起来,额头不自觉的贴上了车窗。他看到了异常。在司机和学校保安交涉时,一个戴着帽子的人打开了医疗车的后门,他提着一只黑漆漆的大箱子,一下钻进车厢,但在他钻进车厢的一刹那,樊星看到了他的脸。不,不是他,而是她,是个中年女人,长得像樊星的妈妈,以及大多数孩子的妈妈。

  “图谋不轨,图谋不轨。”他立马说出了心中所想,对蒋大玉和袁妙妙说,“你们快看,那个女人!”

  但当他再次回头,女人却不见了,司机回到车上,校门打开,车开了进去。

  “哪个女人?”袁妙妙问。她什么都没看到。

  蒋大玉也什么都没看到,却仍在努力寻找樊星说的女人。但在一片秋意中,他看到的只有落叶。

  今天并不是九月一日。旅人树小学是松唯市乃至全国最有名的小学之一,但在假期里,学校的锅炉房突然像烤栗子一样“嘭!”的炸了,在保证安全前不能开学,于是孩子们的假期延长了很久。

  本来不应该看到落叶的。

  “她在车上!她就在医疗车上!”樊星心里的侦探被唤醒了,当蒋大玉和袁妙妙看向他时,他已经一溜烟冲到了车厢门口。

  高耸的校门漠然的看着这辆黄色校车驶进学校。车一停下,樊星立刻冲下车,而蒋大玉和袁妙妙被鱼贯而出的同学们挡住了去路,只能从车窗里无奈的看着樊星一边大喊着“阴谋!阴谋!”,一边横穿操场,奔向医疗车。医疗车的车门已经打开了,医务室的黎老师正在和司机交谈。

  樊星平时不爱运动,现在觉得心脏都要跑炸了,他离医疗车越来越近了,对着黎老师大喊:“黎老师!黎老师!抓住车里的女人!她图谋不轨!快,别让她跑了!”

  但当他一步急刹车停在车厢后门前,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箱箱疫苗。医疗车司机和黎老师看向他。

  什么?不可能啊!樊星惊异地看着车厢,那个中年女人一定在里面,他的视线只离开过一秒,她不可能在这一秒内离开。

  樊星感觉一只粗糙的大手摸到了自己的头。是黎老师。

  “孩子,你是几班的啊?我领你找班主任老师,你的班主任老师姓什么?”黎老师一直以热心著称。

  与此同时,在操场尽头的主教学楼二层站着一个人,她用悲伤的眼睛看着布满油污的窗户外的这一幕。她被发现了。

  都是为了孩子。她告诉自己。即便被发现了,她仍会继续进行她的计划,她没预料到校车会在那时驶来,但也只是被小孩子发现了,对整个计划并无大碍。

  都是为了孩子们。她想。然后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

  整个早上,班级活动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但樊星可沉不下心。他还在想着那个中年女人,孩子的直觉告诉他,那个中年女人提的箱子里有不好的东西。

  班主任吴老师没有来,而是教导主任来了,教导主任姓蒋,和蒋大玉同姓。她说吴老师不教他们了,新班主任因为堵车一会才能到。

  樊星将各科假期作业放在讲台上,宽宽的讲台上已经堆满了各科作业。同桌蒋大玉就显得不那么从容,他将作业放在讲台上后还不忘心虚的看一眼蒋主任。他花了不少钱让一个大学生帮他代写了所有作业,他非常害怕穿帮。

  “你是繁星同学吗?”

  话是蒋主任说的,樊星回头,在白炽灯管下,蒋主任的威严降了一个等级,此时,她似乎很温柔。

  “是的,蒋老师。”樊星说。在老师面前,他所希望的英雄气质永远表现不出来。

  “你是从几岁开始学的珠心算?”蒋主任问。

  一旁的蒋大玉吹嘘道:“星星从幼儿园就开始练口算了,一算一个准儿。”

  四个月前,樊星在全国珠心算大赛上获得了一等奖,为学校争光,蒋主任非常喜欢这个孩子。她非常确定樊星以后会是一个文理兼优的学生,因为樊星的作文也写得很好,在秋蕾杯拿过奖。

  但当蒋主任和蒋大玉看向樊星时,樊星已经是一副惊悚的神情,只见他惊讶的看着班门口,蒋主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新班主任何老师正站在门口。

  两个孩子回了座位,蒋大玉发现,自从看到门口的新班主任,樊星就显得魂不守舍,不,应该说魂不附体。他似乎很怕这个新老师。

  此时,蒋主任正在欢迎何老师,并向全班介绍他们的新班主任。蒋大玉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抓住自己的脖子,扭头发现是樊星的手。

  “就是她,”樊星此时已经恢复了镇定,“就是她没错。她就是我说的偷偷摸摸踏上医疗车的中年女人。”

  

  

  

  

  

  

  

  

  

 

  

  

〔原创〕熊孩子烦恼指南

2  手机大战(上)

   跑到楼下,肖明回头看看,钟偶望没有追来,他又猛的回头,轮起拳头就朝空气挥去。钟偶望经常会背后袭击。但钟偶望也不在身后。

  肖明跑进楼门,连电梯也没做,“噔噔噔”的奔上五楼,打开家门快步走向餐桌。

  但是餐桌上空空如也。

  肖明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愣在原地。妈妈不守信用。

  他发现,自己从放学那一刻的所有努力——两次逃跑和满怀着的希望——都在这一刻被泼了一盆冰块。咔啦咔啦咔啦,全砸在他头上。

  不对,肖明突然想起来妈妈说的是写字台,而不是餐桌。写字台在主卧室。

  于是他冲向主卧室,一推门把手,锁着。

  肖明又愣了片刻,明白过来。主卧室是爸爸妈妈睡觉和办公的地方,平时为了防止好奇的肖明跑到里面乱翻东西,就把门锁着。唉,妈妈没失信,看来她确实把手机放在写字台上了,只是我拿不到而已。肖明想。

  他背靠着门,无比失望,慢慢坐到门口的地毯上。他后悔了,刚才不应该逃跑的。现在假期作业没了,还让钟偶望生了一肚子气。钟偶望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定很困吧,还得等他做值日。而且肖明要很久以后才能再见到钟偶望,却连句“下学期见”都没说。

  肖明就是这样,被欺负的时候狠死了钟偶望,有时候又觉得很对不起她。

  “早知道就做完值日了……”肖明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肖明突然感觉到了异常,屁股底下的地毯鼓起一块。

  他蹲起来掀开地毯,兴奋的大叫一声“哎呦!我怎么没想到呢!”只见一把钥匙静静躺在那里。

  肖明从地毯下面拿出钥匙,插进主卧室的锁孔,没错,这就是主卧室的锁孔。他的心脏因为兴奋猛烈的跳动起来。

  打开门,他向右看去,写字台就在那里,写字台上……

  空空如也!

  肖明一下坐在地上。又是一桶冰块倒在他湿漉漉的头顶。咔啦咔啦咔啦。这就像有人说你中了大奖,又马上向你道歉,说他搞错了,然后又说他没搞错,然后他又说搞错了……这真能让人崩溃。

  不行,无论如何也得问问妈妈。她不带这样的。

  肖明去客厅拿起座机,拨通妈妈的号码,过了一会,妈妈接起电话。

  “明明,放学了?考的怎么样?”

  “考的不错。”肖明低声说,“妈妈,我的手机呢?”

  “啊,”妈妈像是恍然大悟的说道,“手机一直在我办公室的抽屉里放着,昨天忘了带回来了,我下班就给你带回去啊。”

  肖明听了皱皱鼻子,略带失望的说,“好吧,妈妈,挂了。”

  然后,脸上失望的情绪消失的无影无踪。他露出鬼脸,自言自语道,“嘿嘿嘿,妈妈又骗我,只要她说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就一定在家!每次都是这样!”况且,妈妈早上说会把手机放在写字台上,如果她头天忘记把手机带回家就不会这样说。破绽太多,肖明决定靠自己争取玩手机的时间。毕竟放假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肖明对家里进行了地毯式搜寻,大大小小的抽屉、厨房洗碗池下面的柜子、马桶后面、热水器上方那块可以拆下来的天花板、阳台的杂物堆、电视机柜的后面、沙发的夹层、所有床底,他甚至撸起袖子伸进鱼缸摸索了一阵子。他摸到了那个铅笔袋。

  肖明藏东西很有一套,他只把东西藏在鱼缸里。有一次钟偶望送他一只笔袋,目的是为了督促他学习,但笔袋是粉色的,肖明实在不想在班里用,又不敢扔——没错,他不敢。于是他买了一种密封性超级好的自封袋,将笔袋装进去,然后把自封袋埋进鱼缸底下厚厚的彩色石子中,爸爸妈妈到现在也没发现。

  爸爸妈妈确实没发现。肖明将手缩回来,鱼缸里没有手机。

  他继续搜寻着,这次搜的更细,连衣橱里每件衣服的口袋都掏了一遍——他还在爸爸的西服里发现了四百块钱,这有点多,肖明没敢拿。

  半个小时后,肖明终于找到了他的手机。手机在主卧室的衣橱顶上,那个衣橱的高度几乎顶到天花板,肖明从没想过会在那里,他把餐厅的高脚椅子拿来,踩着椅子一看,手机还真在那里。

  他只用过两次,手机还很新,装在盒子里,他拿出手机,竟然还有百分之五十的电。

  他从椅子上下来,迫不及待的输入密码。

  密码竟然是错的!

  可能是手抖输错了,毕竟他太兴奋了,但再试还是不对。

  肖明想了想,这应该是妈妈改的密码,她不可能猜出肖明当初设置的密码,她一定是去楼下的复印店找人用电脑把密码破解了。

  得试探一下妈妈。

  他又拨通了妈妈的电话,说,“妈妈,家里有钱吗?我的假期作业需要去楼下,的复印店复印。”他加重了“楼下的复印店”。

  这么做只是为了知道妈妈到底是不是去楼下的复印店解锁的手机,他并不需要钱,因为爸爸的西服口袋里就有四百块钱,再说,他不需要复印,要钱只是为了解锁手机密码。

  妈妈有点犹豫的说,“你去楼下复印什么作业?”

  “假期作业啊,杜老师说的。”肖明说。

  果然,“杜老师说的”总是管用。妈妈说主卧室的抽屉里有零钱。

  虽然妈妈没说什么,但肖明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问题——妈妈心虚了。

  挂了电话肖明笑道,心虚什么,手机不是在你那里吗?

  他拿着钱和手机走出家门,“哐当”一声拍上门,噔噔噔的跑下楼。这次一定能打开手机。以后他会在爸爸妈妈在家时把手机装进自封袋埋到鱼缸底下,妈妈再也别想没收了。

  到了复印店,他拉住一个正在玩电脑的工作人员说,“叔叔,帮我解锁一下密码呗。”

  那人看也不看的就说,“这里解不了密码,只能刷机。”

  肖明不解地问:“刷机是什么?”

  工作人员不耐烦的说,“就是密码能解开,但手机里的内容都会清空。”然后肖明听见他对电脑说,“你们都是猪队友!”说罢,电脑里由他操控的角色挂了。

  肖明走出复印店,心想,肯定不能刷机,像《部落战争》这种游戏如果删了就得从头开始玩。

  然后他突然想到,天哪,妈妈不会把他手机刷机了吧?!

  但转念一想,应该不会,妈妈不会为了改密码就刷机。除非她想清理肖明手机里的游戏。但这没必要啊,手机都被没收了,有游戏肖明也玩不了。

  下一刻,肖明站在原地愣住了。

  也许妈妈根本就没刷机。也许是她猜出了密码。

  密码是020816,这是纸薇的生日,虽然妈妈不知道肖明和纸薇的事,但妈妈知道纸薇生日。但如果妈妈发现肖明用纸薇生日当密码,那两人的事也就不难猜出了。再往下想,妈妈之前没提肖明和纸薇的事是为了让肖明安心学习,到考完试再说。那就是今天了……

  天哪!

  肖明仰天长叹。

  天气晴朗,云朵在天上挪动着。肖明看着却觉得后背发凉。他走到小花园里,一屁股坐在健身器材上,头耷拉着。游戏玩不成就算了,但他和纸薇的事,这是他最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谁也不行,尤其是家长。

  肖明有两个好朋友,一个叫李厚,另一个叫马达,两人和肖明不在一个班,他们三个以前是幼儿园同学。虽然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但学校里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肖明和纸薇的事——也许还有钟偶望,但肖明肯定不会找钟偶望帮忙。

  男子汉大丈夫,这事得有个了断。想到这,肖明抬起头。

  他坐电梯上楼,走向家门。他要打电话给两个朋友,一起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然后,他在门前站定,一摸裤兜,刚才走得太急,只带了解不开密码的手机和钱,根本没带钥匙。但他得用座机给李厚和马达打电话啊!

  灵机一动,肖明又跑楼梯下了楼,复印店肯定有电话,他能记住马达的号码,到时候让马达联系李厚。

  一边往下跑,肖明一边自叹,唉,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就这样,他再次认识到做值日的重要性,老师绝不会无故让他做值日。就比如今天,如果他乖乖做值日,如果值日能做到五点妈妈下班,就不会经历之后的这一切。

  一进复印店,那个工作人员还在打游戏,他看到了肖明,说了句,“怎么又回来了?要刷机吗?”

  “我想借电话用一下。”肖明说。

  工作人员指了指柜台,“电话在那里,超过一分钟就收费。”

  拨通了马达的电话,肖明焦急的说,“你快来我家楼下,出大事了!”

  马达在那头说,“啊?怎么了?”

  “我妈知道我和纸薇的事了!”

  马达沉默一会,说,“两包辣条。”

  “行行行,真是服了,你叫李厚也过来,快点!”

  三人的家离的很近,平时约定的秘密地点在楼后的凉亭里,这里常年没有人。